
OpenAI 公开的两篇手稿声称将挂谷猜想从三维加强版推进到四维 Hausdorff 维数版本,但均未经同行评审与 Lean 形式化。这些工作建立在王虹与 Zahl 的三维证明框架之上,引发数学界关于 AI 批量证明是否属于学术的激烈争论。
2026 年 7 月,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的菲尔兹奖颁给了王虹与邓煜。颁奖余温未散,Anthropic 研究员 Alek Dimitriev 在社交平台上抛出一句判断:这或许是人类最后一次以「人类身份」拿到该奖。往届得主 Timothy Gowers 随后跟帖,表示自己也有类似预感,只是认为技术落地存在滞后,人类大概还能撑到 2030 年。
让这种悲观情绪迅速发酵的,是同年 10 月 7 日的一则发布:OpenAI 一次性公开了 722 篇数学手稿,论文与部分 Lean 证明同步上传至 GitHub。其中编号 074 的一组仅含两篇,却恰好落在王虹获奖的核心方向——挂谷猜想(Kakeya conjecture)上。一篇声称证明了三维挂谷极大函数猜想,强度超过王虹与 Joshua Zahl 此前的版本;另一篇则声称将挂谷猜想推进到四维。两篇合计 272 页,作者栏只写着一个词:OpenAI。
人类数学家刚刚在三维挂谷集维数问题上取得突破,AI 便把相关结果向更高维延伸。这究竟是数学研究范式的跃迁,还是一次缺乏审稿约束的「算力展示」?要回答这个问题,需要先理解挂谷问题本身,以及 OpenAI 这两篇手稿到底做了什么。
1917 年,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在平面上让一根长度为 1 的针掉头转一圈,最少需要多大面积?Besicovitch 给出了反直觉的答案——面积可以任意小。更进一步,一个集合可以在每个方向上都容纳一根单位长线段,而其面积却为零。
面积这把尺子失灵后,数学家改用「维数」来度量。这里的维数并非日常的长宽高,而是 Hausdorff 维数、Minkowski 维数等工具,用来刻画极不规则集合在不同尺度下的复杂程度。一个集合体积可以为零,却仍可能拥有完整的空间维数。挂谷猜想的核心命题是:在 n 维空间中,只要一个集合在每个方向上都装得下一根单位线段,它的维数就必须是满的 n 维。
难点在于这些细线段如何交错、重叠,以及重叠之后能否把集合压得更小。平面情形早在 1971 年由 Davies 解决;三维卡了半个世纪,直到 2025 年 2 月才被王虹与 Joshua Zahl 拿下;四维及以上,长期无人证明。关于挂谷问题的完整数学背景,可参考 Wikipedia 的 Kakeya set 条目。
王虹与 Zahl 证明的是「集合版」,研究这些针堆在一起至少占多大地方。OpenAI 处理的是更难的「极大函数版」:把每根针加粗成细管,假设每根管子里只有一部分是「实心」的,比例记作 λ。所有实心部分并在一起,体积能否保证不小于 λ³ 这个量级?
λ 越小,管子越空,越难控制。集合版只需一个较宽松的 λ 幂次即可,极大函数版则要求幂次恰好为 3。OpenAI 论文引言中明确指出,王虹与 Zahl 的定理给出的是 λ 的 K(ε) 次方,「换成 λ³ 的需要」在其定理之后已被明确提出。这篇 97 页的论文声称把这一步解决了。
其重要性在于,挂谷极大函数把「各种方向的细管如何挤在一起」转化为可计算的分析问题,与傅里叶分析中的核心猜想相连。1971 年 Fefferman 正是用挂谷集合构造反例,证明了高维球乘子除 L² 外都不有界。此后挂谷问题便与傅里叶限制猜想、Bochner-Riesz 猜想紧密交织。
四维方向上,人类此前的进度是:1995 年 Wolff 用「发刷」方法证到维数至少 3;后来 Guth 与 Zahl 用多项式方法推到约 3.025;2019 年 Katz 与 Zahl 用「平面刷」推到 3.059;之后的进展基本在小数点后第二三位挪动。
OpenAI 这篇 175 页的论文声称直接证到 4。四维难在何处?Guth 在综述中指出,王虹与 Zahl 三维证明中的关键定理搬到四维就不成立,因为高维空间里管子可以扎堆聚在低次代数曲面附近,形成三维中没有的反例结构。OpenAI 四维论文的核心工具正是瞄准这一问题:用二次多项式在不同尺度上做局部拟合,追踪那些跨尺度持续聚集的线。全文中「polynomial」一词出现 213 次。
值得注意的是,四维论文的关键输入之一,引用的正是三维那篇 OpenAI 论文里的一个引理。两篇论文构成一条链路:三维的更强版本为四维铺路。但边界同样明显——四维只证了 Hausdorff 维数版本,未解决四维极大函数猜想;五维及以上也未证完,论文仅用投影给出一个下界。此外,074 号这组成果没有 Lean 形式化,也未经过同行评审。OpenAI 在 README 中坦承,一些未经形式化的结果「可能有问题」。
翻开这两篇论文全文,出现最多的名字之一就是王虹。仅三维那篇,「Wang」就出现了 23 次。三维挂谷这座山峰,人类数学家已攀爬多年。Katz、Łaba 与 Tao 很早就发现,近乎极端的管子构型会呈现三种结构:粘性、平面性、颗粒性,但几十年里无人能将其做成完整证明。
王虹与 Zahl 分三步走:2022 年先证「粘性」挂谷集合情形,后发表于《美国数学会杂志》;2024 年拿下 Assouad 维数版本;2025 年 2 月放出 127 页完整证明,同时解决三维挂谷集合猜想的 Hausdorff 维数与 Minkowski 维数版本。Nets Katz 评价这是「百年一遇的结果」。同一时期,王虹还与任康解决了平面上的 Furstenberg 集合猜想。
这些工作如今都成了 OpenAI 论文的地基。三维论文直接调用 Guth、王虹、Zahl 三人的简化证明——Guth 正是王虹在 MIT 读博时的导师;它还用到任康与王虹的平面 Furstenberg 估计。四维论文则用到王虹与 Zahl 的一个点积定理。若两篇论文最终被确认成立,它们也是在王虹搭好的框架上往上加盖了两层。
王虹本人对 AI 的态度并非排斥。获奖后接受采访时,她把 AI 形容为数学研究的「主动性助推器」,认为提出问题、创造概念、构建理论这些事,仍然是数学家的核心工作。
OpenAI 此次发布引发的震动,也促使国内学界重新审视 AI 与数学研究的结合路径。与 OpenAI 追求「一次性批量产出」不同,国内团队更倾向于把 AI 定位为辅助工具与形式化验证平台。
例如,国内多家机构已在 Lean 形式化证明方向持续投入,强调可验证性优先于数量堆叠。DeepSeek 等模型在数学推理基准上的表现持续提升,但其公开路线更多聚焦于提升解题过程的可解释性,而非直接宣称攻克著名未解猜想。文心一言、通义千问、Kimi、智谱 GLM 等产品也在数学推理与符号计算场景中迭代,但整体策略偏向「人机协作」:由数学家提出猜想、设计证明骨架,AI 负责填充引理与验证步骤。
这种差异背后是评价体系的不同。海外巨头倾向于用「发布数量」制造声量,而国内数学界更看重同行评审与形式化验证的闭环。陶哲轩牵头的抵制声明,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这种分歧:数学不是产品发布会,证明的价值在于被理解,而非被宣称。
OpenAI 此次发布的冲击,不仅在于结果本身,更在于节奏。过去一个重要数学结果的生命周期大致是:一个人或小团队花数年做出,挂到 arXiv,同行花一两年审稿,学界慢慢消化,再过几年奖项才最终敲定。王虹与 Zahl 从 2022 年粘性情形到 2026 年菲尔兹奖,用了将近四年。
而 OpenAI 一夜放出 722 篇手稿,平均每个结果约用三小时 ChatGPT Pro 思考算力,仅约 42% 做了 Lean 形式化。陶哲轩已牵头人类数学协会(AHM)发布联合声明,全面抵制 OpenAI。声明措辞严厉:数学家们并没有要求做这些工作;一次性发布 700 多个文件,展示的不是学术,而是权力。声明强烈敦促所有数学家停止与 OpenAI 合作,回到以人类理解为核心的科学愿景。
陶哲轩本人一直是 AI 辅助研究的积极使用者,他反对的是把批量攻克著名难题当成产品展示。在他看来,一道题被 AI 解掉,就没法再变回未解决的状态,人类数学家原本可能在这道题上发展出的新方法和新理解,也就跟着断掉了。审稿也成为最大瓶颈:一篇 175 页的四维挂谷证明,全世界能认真读懂的人屈指可数,谁来读、花多久、算谁的工作量,统统未可知。署名与归属也开始混乱——研究同一问题的学者,可能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做了几年的题目已被模型「声称」解决。
当然,也有人感到兴奋。多伦多大学数学助理教授 Daniel Litt 认为数学家接下来有大量激动人心的工作要做。Yann LeCun 也认为数学正迎来新时代:形式证明将大幅自动化,重点将转向发展新概念、新抽象、新定义和新猜想。
数学界正处在新旧秩序剧烈碰撞的关口。旧的研究方式受到冲击,新的轨道尚未成形。Gowers 说人类大概能撑到 2030 年,而下一届菲尔兹奖恰好就在 2030 年颁发。到那时,还会有人类站上领奖台吗?
OpenAI 公开的 175 页手稿声称证明了四维挂谷集的 Hausdorff 维数版本,但该结果尚未经过同行评审,也未做 Lean 形式化。OpenAI 自己在 README 中承认,未经形式化的结果「可能有问题」。因此目前只能说是「声称证明」,而非学界公认的定论。
挂谷猜想连接着傅里叶分析中的多个核心问题,包括傅里叶限制猜想与 Bochner-Riesz 猜想。1971 年 Fefferman 用挂谷集合构造反例,证明了高维球乘子除 L² 外都不有界。它长期被视为理解波、频率与空间集中现象的重要工具。
OpenAI 的两篇手稿大量引用王虹与 Zahl 的工作。三维论文调用了 Guth、王虹、Zahl 的简化证明,还用到任康与王虹的平面 Furstenberg 估计;四维论文则用到王虹与 Zahl 的一个点积定理。可以说,两篇论文是在王虹搭建的框架上继续推进。
陶哲轩并不反对 AI 辅助数学研究,他反对的是把批量攻克著名难题当作产品展示。AHM 声明指出,数学家没有要求这些工作,一次性发布 700 多个文件展示的不是学术而是权力。此外,AI 生成证明未经审稿,会挤占人类数学家原本可能发展出的新方法与新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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